前一陣子我和朋友一同去南湖群峰攝影。因為常聽人說,這個季節的南湖圈谷花開得很不錯。上山才到中途,就從山上下來的山友口中得知,今年圈谷的花開得早了兩三個禮拜,現在都謝了。雖然微覺可惜,但是把那種滿山遍野的新紫牽紅、叢白疊翠的美好意象留予將來,對以後的到訪不是更期待了嗎?
同一天到達南湖山莊,另有一行四人,看起來是老經驗的山友了。聽說也是來拍照的,而且要在山上待一個星期。我心想以這個花況要待一個星期,應該會很失望吧!
要回程的前一天,在山莊的通舖上和同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看見他們四人遠在通舖的另一角落,一直圍坐著聊天。想起因為天氣不好,有好幾隊的本來要下山的都被風吹回來了。而我們也因為下雨而取消一天的行程,明天也要下山。心想雖然他們四人要待一個星期,但是天氣看來很難在兩三天內好轉,看來他們這次應該要無功而返了吧?
同伴也注意到了他們,就和他們攀談了起來。原來他們是拍生態影片的。常受國家公園的委託來拍攝影片。聽說太魯閣和玉山雪霸有很多在放映的影片都是他們工作室拍的。朋友問說那像這樣的天氣不能出去拍,你們會不會覺得很無聊?他們說這裡至少還可以住在山莊裡呢!以前還曾經有一次上山到秀姑坪紮營,結果一直下雨,在帳蓬裡待了28天。白天的時候,大家會集中在一頂帳蓬聊天打牌泡茶,晚上回到自己的帳蓬睡覺。28天?天啊!
有一位W先生,似乎是他們四人中年紀較大的,跟我們聊了起來,告訴我們許多有趣的事情。特別的是,他們四人說自己都不是自然生態的專業背景出身,但都因為登山愛上山林裡的純淨美麗,就想辦法找個山林裡的工作。W笑說之前登山只是為了玩,玩了十年,但出社會了要工作,為了繼續玩,就和國家公園合作拍生態影片,繼續待在山上。他可以揹60公斤的器材和食物上山。經過十幾天,食物吃完了再下山採買,然後又立刻上山。因為拍攝地點常常和一般登山路徑相距甚遠,所以一兩個月沒看到外人是很常有的事。
「在山上待這麼久,與世隔絕,不會覺得很悶嗎?」
「也許吧…但是我們也因此看到很多一般人看不到的畫面。像是在一次的拍攝過程中,我們發現有一隻小山羊摔死了,我們就躲在附近等待,觀察山羊媽媽會有什麼互動。結果連續兩個星期,山羊媽媽每到晚上就跑到小山羊的屍體旁邊,咩咩地叫,一直喚著小山羊站起來,到白天又躲回叢林裡。我們不能確知山羊媽媽或是其他的動物是否知道『死亡』這件事情,但是我們卻真實地感受到動物有『悲傷』的感情。」說到此處,座中安靜了一會兒,我耳中似乎聽到了遙遠的黑暗裡傳來山羊的咩叫聲。
「那你們應該看過台灣黑熊吧?」
「是啊,很多次了。我們還有一位同事還被黑熊追過呢!他在一株樹下,看到小小的黑熊寶寶…你們如果有看過熊寶寶就知道真的好可愛…同事就開始拍攝了。結果熊媽媽出現了。就像在電影裡看到的那樣,大熊站了起來,熊掌就呼地一聲搧了過來。同事的眼前,一生的畫面正在迅速地放映的時候,結果呼聲過去, 熊掌沒打到人。那當然就跑給牠追了。而且一邊跑還一邊繼續用DV往後拍黑熊…後來仔細回想,好像那大熊的手掌被獵人的陷阱弄傷過,缺了幾根指頭。所以才沒被搧中…」哈…真是太敬業了。想到這群如此愛好自然的「怪胎」,就算有熊在後頭追的生命危險,也不願放棄拍攝被熊追趕的畫面。覺得好笑,但也覺得欽佩。
「所以所有台灣的野生動物都看過了?」
「是啊…幾乎所有的。哈…除了雲豹。我們常說在山上除了飛碟和雲豹,我們什麼都看過了。」聽到雲豹,我的耳朵好像嗡了一下。小時候在國小課本上有提到,雲豹是早期台灣山林裡的較大型貓科獵食動物,因為濫補而在幾十年前就絕種了。課本上還有一張雲豹標本的照片,看起來就像小型的獵豹,身上的花紋是塊狀雲朵一樣,所以才有這個名字。聽說雲豹會在樹枝上等待獵物經過下方,然後倒掛金鉤般,從樹上掉下來襲擊獵物。近幾十年來,台灣的生物學家和登山客一直想在台灣山林裡再發現雲豹的縱跡,只是一直未能如願。
「其實前一陣子也有人提出一個說法,認為台灣可能本來就沒有雲豹。」聽到這句話,我精神更是一振。只聽他繼續娓娓道來。
「提出這個說法的人是研究動物的學者。在戶外踏查的時候,和原住民訪談的過程中,他發現一個疑點。就是儘管很多地方的原住民老獵人都信誓旦旦地說看過雲豹,而且很多人還誇口說他打獵過最後一隻雲豹。但是他卻發現每一族原住民的母語裡,都沒有專屬『雲豹』的字彙。這真的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因為在訪談他們的時候,這些老獵人對山羊、山豬、水鹿,甚至黃喉貂,所有的動物,都可以明確地說出原住民母語中的稱呼,如數家珍。但對『雲豹』都瞠目結舌,說忘記怎麼叫了。」
「另外一點,最先在生物學界發表台灣有雲豹的人,是一百多年前的史文豪氏…」
「史文豪氏?是命名史文豪氏樹蛙的那個人?」我忍不住插個嘴。
「沒錯。就是那個史文豪氏,一個博物和生態學家。而且他還提供了一個雲豹的標本。就是我們在書上看到照片的那個標本。但是奇怪的是,自此之後,雲豹在台灣好像消失了。別的生物學家在森林裡再也找不到任何雲豹的任何縱跡或殘骸。史文豪氏的雲豹標本變成台灣雲豹最後也是唯一的一項證據。」
「這在生物學界也不只一次發生類似的故事了。從前日據時代有一個德高望重的昆蟲學家,名叫素木得一。他在日據時代就到台灣來,對台灣昆蟲的採集和命名有重大的貢獻。他的足跡還到了南洋一帶。但素木先生在晚年時,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間接造成了台灣的昆蟲界一個可能永遠無法解開的謎團。」
「什麼事?」我對這個故事真是愈來愈好奇。
「素木得一在過世前不久,把他之前採集的很多標本,本來註明採集地在南洋某處的,可能是印尼或是馬來西亞,改成採集地是在台灣。因為素木在昆蟲學界的權威地位,後來的學者也都願意相信素木所改正的錯誤。但是問題來了,在這些標本之中有很多的昆蟲,沒有人再在台灣的山林裡發現其蹤跡。結果變成,在正式的昆蟲學界的紀錄裡,台灣是這些昆蟲正式學術上的採集地,但是只有素木的標本作為唯一的證據。所以難免有人會起疑心,會不會是素木先生一時糊塗搞錯了地點?但也不能排除這些昆蟲在台灣後來就滅絕的可能性。所以到了現在,在昆蟲圖鑑書裡,若提到了這些標本,就會在後面加個小註解,寫上(素木標本)幾個字,以資提醒。」
「你的意思是…難道史文豪氏搞錯了?」
「這也只是一個假說。可能也是永遠無法證實了。因為雖然有前面講過的種種疑點,但也有很多的原住民信誓旦旦地說確實目擊過雲豹。而且就生態分佈來說,和台灣緯度相距不遠的泰國和中國大陸西南部的雨林裡就有雲豹,台灣也有適合牠們生存的中低海拔森林,所以雲豹在台灣是有可能而且應該要存在的。而且在少數原住民的家裡還保存著雲豹的毛皮。反過來說,又因為這些毛皮是這些原住民的祖父輩留下來的,至少都百年以上了,所以有人懷疑也有可能是從前的頭目和荷蘭人交易來的。總之讓人難辨其真偽。」
「雖然說有很多目擊者的證詞,會不會是有什麼類似的動物可能讓人看錯了呢?」我不禁想到這個可能性。
「有的。就是黃喉貂。」W說完心有會意地笑了一下。好像他正想講這件事。
「在台灣的山林裡,有可能被誤看為雲豹的掠食性動物,就是黃喉貂了。雖然黃喉貂體型沒有雲豹那麼大,但是牠們有比起雲豹所佔身長比例更巨大的尾巴。如果在樹枝掩護下看到黃喉貂的尾巴沒看到軀體時,你會以為有什麼大型動物躲在樹叢中呢!所以這些目擊者看到的是雲豹還是黃喉貂?是值得商榷的。」
聽到這裡,我心裡愈來愈感覺雲豹的身世像在雲裡一樣,難以捉摸。而我愛聽故事的癮頭也被挑起,對這話題興味愈來愈濃。耶?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剛才說所有原住民的母語裡都沒有相對應"雲豹"的稱呼?但是魯凱族的傳說裡卻有提到,"雲豹"帶領他們的祖先從東部沿著太麻里溪而上,越過了大武山來到了後來的居住地--好茶。那這傳說裡的"雲豹"是用什麼說法留傳下來的呢?」
「他們應該只是用敘述的字眼來形容這隻神獸,並沒有提到"雲豹"這個詞。你看到的傳說是漢人從原住民口中翻譯的。寫"雲豹"帶領其族人,其實是漢人根據原住民的描述,想當然耳地認定那就是指雲豹了。」喔…我心想,這倒也是有可能的。但我還是願意相信,魯凱族的祖先跟著一隻雲豹的腳步,穿過雲霧飄渺的山林,來到了後來的居住地。畢竟傳奇性的故事要有傳奇性的角色。台灣的山林若沒有雲豹,那真是太寂寞了。在魯凱族的想像中,那是祖先的神靈的化身,或是山神的使者?一時出神,幻想自己在大武山麓雲霧籠罩的森林裡走著,邊向遠方眺望,遲疑前進的方向,突然看到有一片雲朵般地斑斕在前方的森林邊緣閃過。「往那方向走吧!我的族人。跟緊雲豹的腳步…」
回過神來,聽到他們話題轉到原住民狩獵的問題。以及像這樣可讓40名登山客遮風避雨的一座山莊對周遭生態的影響。
「建一座像這樣大的山莊,起碼讓附近幾百公尺範圍內的小動物絕跡3年…」
「真的嗎?」我覺得這數字有點誇張,因為山莊佔地不過30公尺見方,就算連到廁所的距離算進來,或是加上旁邊的營地,應該也在一百公尺方圓內。小動物會躲避人類到此地步?而且晚上的時候,水鹿都會走到山莊附近,還會翻登山客的背包找東西吃呢!Well...雖然水鹿不算小動物。
「這種高山上的工程對原來環境的影響之大,是你們難以想像的。先從實際施工層面來看,闢林整地、敲椿定腳,也許持續幾個月會發生極大的聲響,附近的動物一定會嚇得走得遠遠的。但這還是小事。你們也知道,在這種高山的工程,因為生活環境比較苦,而且報酬也沒很高,所以工人以原住民居多。在施工之餘,有很多人就會去附近放吊子。而國家公園也因為要仰賴他們來做工程,對這件事情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默許這種行為。所以不是只有工程的驚擾而已,就算在離工程較遠的棲息地生活的動物都會遭殃。」
「對啊…簡直是生態浩劫…」W的朋友插了一句話。
「哦?這麼嚴重?」我和旁邊的山友幾乎異口同聲地問。我心裡覺得他們用的詞有點過頭。
察覺到我們有點不以為然的口氣,W放慢了說話的速度:「我想我必須用比較完整的敘述來說明『浩劫』這件事。因為物種在高山上的生活環境較為嚴苛,高山的生態系是遠比低海拔的脆弱的。比如說,在某一片有山羊出沒的草地裡有種昆蟲是靠山羊糞便維生的,而這生態系裡有種特殊的植物主要是以這種昆蟲來幫忙傳播花粉,接續下去,可能有另一種生物是只以這種植物為唯一的食物…一層一層又一層,生態系裡本來就有這種特殊的金字塔式的依存關係。而高山因為氣候環境惡劣,再加上天然的地形阻隔造成地域間物種及基因的隔絕,可能一個谷地裡的生態就和隔壁山谷裡的物種資源斷絕來往,就只能憑藉自己谷地裡的物種獨立發展。因此金字塔的每一層物種能夠依存上下層的物種種類就有限。可以想像,和山下的生態系相比,就像長得較細長的金字塔,中間缺了一層塔就垮了,那後面的所有物種都要滅絕了。以前述的例子來說,如果這片草地的生態系是以山羊的糞便為起點,那如果附近的山羊因為被獵捕而消失,那這草地裡可能就有幾十個物種也被迫滅絕了。」
「哇!真慘…那像水鹿體型那麼大,也會怕人嗎?」山友問。
「怕死了…如果不怕,牠們就會走近人群找東西吃…」W說。我想起這兩天住在圈谷裡,晚上出外上廁所的時候,以頭燈往附近的山坡照,都是幾對幾對的紅色眼睛往下看著。我倒希望水鹿可以走近一點,想親眼看看長得多大。
「但是有些地方的水鹿就不怕人。像我朋友去嘉明湖紮營,晚上水鹿就走到帳蓬旁邊嗅啊嗅的,然後把剩飯剩菜舔得一乾二淨。比用水洗過還乾淨。」山友說。
「而且我上次去能高安東軍附近,晚上上廁所,水鹿就一群圍過來,應該是等著吃排泄物。那麼多眼睛看著我,害我差點上不出來…」另一個山友說。
「而且好像水鹿真的比較不怕人。我朋友在嘉明湖在水鹿旁邊一起合照,水鹿也不怕耶!」
「那應該是那一隻吧?」W回頭和他的伙伴說一句話,然後轉頭繼續和我們聊天。「那邊有一隻水鹿會和遊客合照的,不怕人而且也不怕閃光燈。那隻水鹿還滿有名的。」
「那像你們常在山裡待這麼久,所以是不是常需要喝看天池的水過活啊?像那嘉明湖的水,我就不敢喝。因為湖邊都是水鹿的糞便…」
「哈哈…當然要啦…其實只要是煮沸過就沒問題了。我們還曾經親眼看著水鹿在我們要取水的水池裡打滾玩泥巴,然後再拉一坨屎跑走。能怎麼辦?照樣喝啊!其實如果都是有機物,就沒有關係。我們比較害怕的是…」
「唉…廢電池…」W的山友搶著說。
「沒錯…有動物的大小便也沒關係。但是最討厭的就是看到生銹的電池在水裡。有很多人不怕揹很多電池上山,但卻很怕揹下山。那水喝起來心裡就毛毛的…」
後來大家談談說說地,時間晚了就散去睡了。
第二天清晨天還未亮,往外頭看,雖然天氣仍然不好,但是風雨明顯比較小了。陸陸續續,幾支隊伍都下山了。我動作較慢,所以同行的山友也先行上路。我要離開的時候,山莊就只剩W一行人。我跟W道謝,因為我覺得昨晚的談話讓我得到很多東西。很真實的,一群以山為家、以山為職業的人的見聞,以及對山深厚的感情。我也是常爬山的人,但是也許只耽溺於山林雲海的景色,對山的付出或了解和W他們相比真是遠遠不夠的。彷彿踏在山林裡的腳步,我走過的只是淺淺的一行,W他們的腳印卻深深地刻在地上。
走到山莊門口,一隻像松鼠的動物在門口前草地窺頭窺腦。W跟我說,那是一隻黃鼠狼,他把牠取名叫"雞腿",因為牠以前嚐試偷過W帶來的雞腿。我笑了笑,再次道別,走上回程。
走上南湖北峰的那段路,風很大。過了五岩峰到了審馬陣草原,天上的雲就出了缺口看到藍天。回頭望望,從西南方來的雲層卻仍以滿快的速度侵襲著南湖大山、五岩峰。W他們今天應該又不能上工了,但祝福他們未來幾天可以有好天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