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年12月11日 星期三

單車花東行記2002



地圖:那魯灣地圖館之台灣全圖十萬分之一(戶外生活出版社)
裝備:Giant 830登山車,馬鞍袋,攜帶型打氣筒,2條內胎,蚊帳,六人外帳,露宿袋,手機Nokia3310中華電信及充電器,車前燈,後燈,頭燈,高度計,兩截式雨衣,車鎖,計程表,單車安全帽,口罩數個。Pat&Doris 排汗衣長袖兩件(藍色)、短袖一件(紅色),排汗長褲一條。兩人份鋁箔睡墊。Teva運動涼鞋。沒有帶禦寒衣物及睡袋,想說8月節氣,罩個露宿袋就很熱了吧?這個想法到騎到梨山的時候就很讓人悔恨了。
PS:本來要帶山刀,作為生火及自衛用途,但太長放不進馬鞍袋。到羅東時買了把鋸子,約80元。

8月6日
下午寄行李後,騎著山車在校園到處晃。準備要離開台北。天已黑。路燈是如此的亮,使椰子樹掠出的身影深深地向前。車輪滑過斜斜倒下的椰子樹影,感覺就像曾經的無數夜晚只是要回到宿舍一樣。
系館前,那台高中時曾從台南騎去湖內鄉的偉克特立,靜靜地在車叢中繡著。從高二到現在,也九年了。的確是足夠讓騎在新車上意氣風發的小伙子變成在繡壞的車子旁怔怔發楞的一段歲月。剎車線斷了、腳踏板少了、腳架掉了關節等等,雖然的確不太能騎,它的主人都會記得撕掉那張宣告「即將報廢」的黃色貼紙。現在要回南部了,就像許多想留又留不住的事情一樣,我解開了鎖,留下個乾脆。
和大學的室友見個面,坐在麥當勞聊天。向北宜公路出發時已是pm10:00。開始漫長的行程。
夜騎北宜並沒有想像中的刺激。許多的路段旁邊沒有路燈,但是住在北宜上的人家還不少。只有在道旁的樹林較密時,看不到路,就勉強辨清路上的黃線前進。
(心裡想著:「可能隨時都會看到~?來吧~世界真奇妙之靈異初體驗~~」)
騎著騎著,一處轉彎旁有個停車場,我還想說就在這睡算了。旁邊有戶人家還在工作,主人告訴我說雙峰就在前面了。
Pm11:00 到達雙峰國小。沒有看清楚旁邊有小路,還扛著車從正門旁的樹叢間隙鑽入走下二十幾公尺的樓梯。樓梯下方就是玄關,上頭還有個走馬燈跑著學校的各種資訊。校舍新穎,走廊乾淨。沒想到在北宜的國小設備這麼好。後來才知道,從這裡到宜蘭再到中橫支線,國小的設備都一級棒。
我牽著車停在玄關,走到操場旁,想要找管理員打個招呼。人還沒有找到,卻驚動到狗。於是整個雙峰國小的狗就跟我粍了一晚上。附近的居民及好兄弟們,抱歉啦。關於雙峰國小的狗老大們,應該別記一筆。起先,一隻發現有不速之客。叫起來後,整個國小的狗像是彈簧般彈起來,叫叫叫。後來整個山谷的狗一起湊熱鬧。使我不得不先躲到廊柱後,讓狗先生們看不到我。但我畢竟要找地方躺下休息,一離開柱子又是wow-wow-wowwow。索性牽著車做個巡禮,狗先生們自然大韾抗議。我就選個較遠的柱子就躺了。狗先生們也慢慢安靜下來。但我沒想到,半夜兩點的時候,有隻狗還會起來上廁所,逛到走廊這頭看到我大概又嚇一跳,又此起彼落好一陣子。

8月7日
5:00 起身。精神很差。但不想再待在這個地方,如果有當地居民看到會不好意思。天亮了,好家在,心裡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其實自己一個人睡在惡名昭彰的北宜上,說不怕是騙人的。半夜裏,覺得嘴邊有麻癢的感覺,一看,一隻小強迅速地跑到我頭右側一尺的排水孔裏去。這怎麼睡的好?
於是來個早晨巡禮,這時狗兒們有沒有叫,我不太記得了。但是暗時覺得有點恐怖的校園,這時就不會了,於是乎,有種征服的感覺。
牽著車正要從學校的小矮牆跨過去時,不遠處的停車場邊圍籬外一個中年人看著我,大概在想這麼早一個穿著紅衣服牽著紅單車戴頭盔的人在這裡幹嘛?回身再看看學校,想像歷年來登山社都是在這裡辦送舊,就在這個操場上瘋。我看過一些送舊時的記錄,誰喝酒啦,誰哭了啦,誰在這裡掉了什麼東西啦,有一群人在這裡痛快地燃燒過徹夜的熱情,在自己的記憶裡烙下年輕的痕跡。多年後一定還是色彩鮮明、想起也會笑的吧?
難道是因為羨慕他們才會決定到這裡過夜的嗎?也許吧…
牽上一道陡坡,來到校門口,想自己真笨,昨晚還從樹叢中鑽進扛車從樓梯下去。

北宜公路被車輪輾傷的蛇拖著殘斷的脊柱 在路邊盤繞成出生前就習慣的姿態猶如不曾離開母親的卵殼然後安息
 
5:35 出發。
行行復行行,今天要到那呢?尚未決定。這次的旅行之前,本就打定隨遇而安的主意。一半是為了稍稍暗合「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的意興。一半,是因為我懶得決定行程。當然大致的路線有想過,但也不外乎「過北宜、上中橫、下花蓮、走縱谷到台東、過南橫回台南」這樣地條理。關於細節,倒有留意那裏有學校可以過夜啦。還保留數十公里的彈性。若錯過宿頭,就在野地裡過夜。這倒是比較可怕啦。除了蚊子、蛇等自然因素在,還怕有「超自然」的因素。就算生火,好像也不太好。因為不可能太偏離路邊,也就是不會太遠離別人的活動範圍。而且暗夜中的一叢火,會不會讓「大家」都看這邊啊?
到目前為止,還算累得正常。汗水就像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樣,一直滴到車上。口罩溼了,就掛在車把上晾著,戴上另一副。轉瞬間,車把上掛滿了溼答答的口罩。在一間不知名的小廟旁空地休息,好像是福德正神吧。因為托祂的福才在這裡休息,就到廟前致意,也請神明保佑旅途平安。我在一路上幾乎沒有拜過廟,雖然身在北宜這個傳說紛紜之地,經過的陰廟陽廟不知凡幾,就是沒有拜。仔細想想,這也不是大不了的事。回台南後的半年,總覺得遇事不順。是不是在這次旅行時惹上什麼麻煩呢?以後可以問問高人。甚至我想,拜了,好像是俺低頭了,總覺得不願意。且想趁天剛亮,也許「他們」還沒回來,正好快快騎過「他們」的地盤。
8:00 坪林。吃早餐。老百姓都在看我這個陌生人。
這時約已騎了35公里了。但在把玩計程表的時候不小心把計程歸零。所以在此之後的計程以表值加上35為準。
吃完早餐,繼續行程。在坪林之前約是1~2公里的下坡,到坪林是最低點,再來又要上坡了。過不久,叉到一條小路上休息。約10:30 到了碧湖二橋。特別繞進去看看。過橋的這一邊,有磨碧潭山的登山口。去年90學年度上學期初,山社開了一隊磨碧潭縱走三角崙山的迎新隊伍,就從這裡上去。本想在這碧湖二橋底的石床上休息一下,漱洗一番。(那時下山後還在這裡吃著柳丁,打水漂呢)但溪畔有人在釣魚。作罷。回過橋來,續前行。天氣熱又溼,只想用水洗洗臉。於是,在道旁左側的一條小山溝休息。我抬車走進去,腳底清徹冰涼。乾脆洗個澡。車放著,拿著毛巾、乾淨衣物往裡走到一個稍有屏蔽的所在。當時外頭的馬路上還不少車子來來往往呢。用清水擦身。還洗了衣物。換了長袖上衣。如果在此打擾了那位兄弟,在此告罪一下。不禁想像自己已是流落江湖多年,塵滿面,鬢如霜。走到溪畔,抖挹一分清涼。約休息了半小時,繼續上路。把溼的衣物纏在水壺架上晾著。這時車子明顯比早晨時多了許多。
11:50 到了北宜公路最高點,也是最心懭神怡之處。金面大觀碑。這裡也來過多次。過去一年要去東部爬山時,總會經過這裡。旁邊有許多的小吃攤,水果攤,還有著名的五香茶葉蛋。本想吃點東西,但想待會到山下有更多吃的,就不吃了。在碑旁,有個觀景台,向下可俯瞰蘭陽平原,往海外看還可看到龜山島。這裡的遠景向來有名。聽說以前有台灣八景、現在有所謂蘭陽十景,都有類似「龜山朝日」的名目。有全家出遊的遊客對我很好奇,問我從哪來,騎了多久。想想如果我從台北出發的話,大概會花多兩個小時吧,因為今天是從雙峰國小出發的。我跟他們說要八個小時吧。想想還真久呢。我請他們幫我照相。腳踏車伴著我,背景是遠遠的海及天空。沒想到我和這個家庭後來又在武陵農場碰面。
刺激、刺激、刺激!再來就是北宜的九彎十八拐。從山上下山的時候,再三檢查過煞車。下山的車速是快得很恐怖的。還好天氣晴朗,不用擔心路面溼滑、能見度不夠等問題。
13:00多 達礁溪。遺憾的是不能洗溫泉。吃中餐。續行至宜蘭。下了點小雨。一路上我看到五金店或大型的雜貨店都會停車看看,想買把柴刀或鉅子。因為前途未卜,有可能在山上露宿,需要生火。在一間五金店裡買了把折疊鋸,約80元吧,心裡踏實了些。來到一條街上,覺得這裡很熟悉,原來是前幾個月去爬巴博庫魯時搭車的地方。才知現在在宜蘭火車站前。此時約15:00多。
聽說宜蘭市有一條街,在古早一點的年代,是打鐵店的集中處。現在雖不像以前農業社會有那麼多的打鐵生意,但仍有幾間店守著父祖輩傳下來的手藝。我問了幾位路人找到這條街。其實在幾年前來宜蘭羅東玩時,有到過這條街,當時是晚上,所以店都關了。原來在白天時,許多白鐵或黑鐵的鎌刀或柴刀就掛滿店面及架子上。我逛了逛,嫌這些柴刀太大,帶著上山甚為不便,就沒有買了。一位老闆介紹我去附近的一個市場,他的兄弟在那有一間刀店。大概我心裡也不想太早上山吧,在宜蘭多待一會好。到這間刀店,著實地看刀,有一般農用的,也有登山的人常用的。和老闆閒聊,知道原住民的山刀和漢人的刀的不同之處。原住民山刀,是做個木把手再將刀柄的一端插入,在把手上方鑽孔,以一小段鐵條穿過固定。避免刀由把手脫出。漢人的刀,是將刀面連出的刀柄部分做得夠長,穿出把手,在把手下方成一鉤形防刀脫出。不知那種較牢靠。老闆說,漢人的刀比較好修,如果刀出了問題只要是打鐵店的都會修。但是原住民的刀就一定要找他們打這種刀的師傅修了。結果我沒買,因為都沒有想要的那種小柴刀。
街上有冰店在賣芒果冰,但不便宜,我把食欲省著。咱台南縣玉井的芒果可好的咧!過幾天我就可以到那兒大快朵頤了。
16:30 繼續出發。心想天色不早了,今晚在哪過夜呢。現在天氣有點灰灰的,我的腦袋卻很平靜。車子不多,路直直寬寬的,也不用費心思看地圖,上中橫的七號省道沒有什麼會讓人誤解的方向。何況,就算迷路又如何?我車上載了露宿的用具,況且本人一向任性。
車子和住家愈來愈少,遙遙望去,紅綠燈的崗哨也是漸漸稀疏。我從剛剛就想停車喝個冷飲,但心情隨車滑行已有了慣性,不想停下。就在此時,錯過了路上看到的最後一杯咖啡冰沙。當然這時不知道。此後數天在山中一直後悔錯過這杯冰沙。
行行復行行,大路變小路,上坡接下坡。我從平原接近山邊,路的左方是蘭陽溪寬廣的溪床。不知從哪個轉彎開始,我的右方,是純粹的山色青青,左方是簡單地流水潺潺。18:00 到達大同。天色還不暗。在一間小雜貨店買飲料及餅乾。這間小店在七號省道彎向右側的分道旁。坐在店前休息,右前方是大同國小,左前方是這條分道繼續彎沿而進的雲中谷、山中山,聽說大同的部落是在裡面。果然大同國小也是建造地非常地漂亮。自今早北宜上的雙峰國小開始,沿線的國小都很新、很現代化。不曉得是否是常有上中橫的旅客會經過,所以政府特別著重沿線的學校門面。
繼續前行。可能再前進一個村落吧。過玉蘭。這裡的民宿有問了一下,太貴。有一對小兄妹在到玉蘭的路上騎腳踏車,跟我騎了一段。
19:00 到達松蘿(115)。決定住在松蘿國小。也是建得很漂亮。跟管理國小的老伯打聲招呼後,就睡在走廊的角落。晚上在國小旁邊的社區活動中心有個人蛇大戰的表演,我到這時,社區的廣播還請大家找厝邊頭尾一起來看。其實是推銷商品的商人的循迴表演。我想這不是吉卜賽的生活嗎?表演雖沒細看,但起碼真的有條大蟒蛇。還有一位某宗門的武功師傅。在沒有燈光的洗手臺旁洗澡。以喝水用的礦泉水瓶裝水來沖。不時有人要看表演珊珊來遲,穿過校園走到表演場地(因為沒有圍牆),都要小心不要被別人發現。沒想到連洗澡都這麼刺激。

中橫北橫交會處


左轉太平山,右轉雪霸
 
8月8日
5:30 起床。沒睡好。不知為什麼,蚊蠅一直撞我的面孔。隔著一層露宿袋,就像鼓搥點擊在鼓面上,整個晚上一直咚咚咚。畢竟昨天也是騎過百餘里,包含北宜公路。若休息不夠,體力恢復不夠,再來的行程就辛苦了。但想到今天就要披掛山風上昇千尺,不禁精神一振。
在松蘿村口附近吃了碗麵於7:00 出發。過不久,到達北橫和宜蘭中橫支線的交會口。高高的路牌上寫著明池、棲蘭等字樣,往前的方向則是梨山。這次旅行包括中橫、南橫,惟一的遺憾是三橫缺了北橫。
留了照片,再向前可開始上山了。
過了一座大橋,我從那山邊,來到這山邊。馬路的走勢在這山邊來個神龍擺尾,轉向右方蜿蜒向上。轉角的路邊大大的路標再次大大地寫上梨山,對我而言,它不是在告訴旅人要去向何方,而是起跑的撞針,撞出一次長程苦行的開始。
神話學大師坎伯在「千面英雄」這本書中說,所有的歷險歷程,不外乎出自主角在身週環境中有心靈的缺憾、或有某種危機,進而遠離安全、熟悉的環境,進入荒野,歷經精靈妖怪的試驗,或大自然中的奇艱巨險,而尋求到某種價值,再回到人群將此種價值分享給大家。
我的心裡也許是有缺憾吧…是想尋找什麼…
也許是為了滿足「流浪」的渴望。我最先認識的作家就是三毛。

「不要問我從那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___橄欖樹

三毛說自己不過是個說故事的人。曾到西班牙、德國、美國留學,跟小她六歲的丈夫定居在撒哈拉沙漠。許多的讀者藉著她的文字,讓撒哈拉沙漠的風沙打在臉上,讓地中海的陽光眩花了眼光。也許故事不全是真的,但是說故事的靈魂卻絲毫不能隱瞞的,是吉普賽人的憂傷。
在台灣這小不嚨咚的地方要流浪,大概算個笑話吧。雖然如此,三不五時總是想隨處走走。流浪的人,心裡是想追尋什麼的。有的是追尋刺激和新鮮,有的是為了追尋平淡和歸途。為了尋求歸途而流浪的,其實心思還繫在原來的根,但需要很大的空間或距離來隔開,遠遠回頭看去,才可能重新描出所戀事物的輪廓,才能重拾從前的情感。三毛應該也是如此的吧?
11:00 比留間。騎了許久,水已不知在那個轉彎喝光了。好不容易到這一個小村落。衝進一間雜貨店,買了幾瓶冷飲來灌。店中有個原住民的小弟,手肘有點畸形,年紀大約國中吧,似乎很羨慕我的旅行,熱情地向我問東問西。還問「大哥,你多久會來一次?一個月來一次嗎?」語氣很是殷切。我心想我這輩子騎這一次累都快累死了,怎麼可能再來一次?但還是跟他說可能一年來一次吧。他拉著我的手問我的神情,讓人忘不了。
1:30 四季(陡)。來到這部落之前,大都是小起伏,不算累。到這開始陡起來。過了溪,從右岸到了左岸,轉彎開始上一個大斜坡。若沒記錯的話,這是我第一個下車來牽的路段。上完坡後,原來是一片高原,是種高山蔬菜的。在一間房子前休息,看地圖。在地圖上四季離今早的出發地不太遠,早上本來預計約11點就到四季的。看來要修正我心中的進程。此時還沒確定今天到底要到哪裡。我高估了進度以及沒有計劃今天的終點,後來讓我吃盡苦頭。
開始出發後,下了小雨。本想淋點雨剛好涼快。結果突然冷了起來。原來四季這裡已經有點海拔了。趕緊穿雨衣,在荒郊野外生病,那可不好玩了。坡路上上下下,加上連日來沒睡好,又沒吃什麼中餐,所以遇到體力不支時只好慢慢牽著車爬山。
3:00 南山 (休息)。

山重水複疑遠路,柳暗花明見南山

到達南山時,真的有種得救的感覺。跟今天經過的許多地方相比,南山是個大聚落。有國小、教堂、餐廳、民宿,還有加油站呢!一到這當然依慣例先找雜貨店補充養份。在加油站附近的這家店,蒼蠅多到我以為主人故意養牠們當寵物。問老闆打聽前頭情形,才知此地海拔已有一千二了,前方一路上升約16公里至思源啞口海拔約兩千,然後就一路下坡直至武陵農場。我心裡在掙扎是否要繼續前行。現在是3點多,若就在南山過夜那現在會無聊沒事做;若要往前,那可真需要勇氣啊!在天黑之前約還有3小時,我要趕16公里,從一千二到兩千,然後才能翻過思源啞口再找宿頭。怎麼辦呢?
在加油站有旅客看到我很驚訝,給我拍照,還要了地址要寄照片,還說我如果要上什麼雜誌的話,可以幫我作證。我問他們要去哪裡?說是今晚住在武陵農場。揮手告別後,看到開車的便利。咻!一下,車子就消失在我的眼界。心裡突然一橫,上兩千就上兩千,這次不準備好要露營了嗎?就於4:00 再出發。敬告本文的看倌,若有類似情境讓您作這種選擇,請衡量自己的裝備或身上的脂肪,這裡是在海拔兩千的山上,來往的人不多,喊救命不是很方便。基本上,我在路上已經在暗記哪邊的路肩較寬,哪邊的山壁有小水流可飲用,準備「迫降」過夜。
6:20 思源埡口 (南湖大山口) 144.67。經過一陣拚命,終於到達思源啞口。所謂啞口,是山的地形中山脈交接地勢較低處。而思源啞口因為連接中央山脈與雪山山脈而別富盛名。因為連接的地理關係,也是這兩大山脈動植物交流的重要管道。所以在生態保育界,這是一塊聖地。難得來到這,我只能在公路上左右看看,我的左方,是中央,我的右方,是雪山。
問了在啞口附近的農家,得知真是自此一路下坡到武陵農場,高興地大叫。因為現在立刻就要天黑,而到武陵還要10公里,若不是下坡我絕對無法在天黑前到達。(事實證明,就算全是下坡還是來不及…)。穿好雨衣為了防寒。開始下坡不久,南湖大山的登山口在我左方掠過。不曉得何時才能爬到這座山岳界的帝王之山呢…
海拔迅速下降,天迅速地黑。再不到目的,我可要開始尋求可讓我借宿的好心人了。突然間,又出現了一段上坡。心裡涼了半截。還好只有一小段。這時天已近全黑了。故事寫到這裡。也許有必要在「天會黑」這件尋常不過的自然現象上多加闡述一些。在習慣現代文明的都市人生活裡,「天黑」代表的是「一天辛苦的工作終於結束,可以回家休息了」、或是「伸個懶腰,準備吃飯了」、「放學回家,媽媽不曉得今天煮什麼菜?」這種萬家燈火萬家香的溫暖。基本上在都市裡燈多到有「光害」,一般人很難想像沒有燈光的世界。同樣的時間在荒僻的山上,不是身邊沒有路燈而已,而是滿山遍野地望去都沒有一點光。人如同被一個黑布籠頭蓋著,已經睜大眼睛努力地看了,還是一片漆黑,不見五指。而且除了風聲、樹葉的莎莎聲之外,就只剩下自己所發出的聲響還有偶爾傳來的動物的叫聲。在這時候,很難不把所有動物都視作假想敵而神經兮兮,停下動作來觀察周遭及安靜地聆聽。如果是自己所在之處附近的草叢林木中發出什麼聲響的話,神經會立刻蹦緊,全神灌注,並握緊手邊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茂密的山林原就深遂,現在更是深不見底。就算有手電筒也不要向森林亂照,如果有小動物會被突然的燈光嚇到。而如果你是第一次的話,你也將會對在黑暗中懸著一對綠油油的眼睛看著你而印象非常深刻。而且你該高興那不是一隻嚇壞的有攻擊性的動物。再者,更值得注意的是,如果你在這種狀況下還要趕路,你就要保持特別地警醒,以免在該轉彎的地方沒有轉彎,把懸崖當成下坡路。總而言之,天黑是具有極大的壓迫感的。
約7:00 叉路口。轉個彎,一個叉路出現眼前。這叉路就是前頭別人告訴我的,右下武陵,左上梨山。在叉路旁有個雜貨店,在這吃點東西,並連絡上武陵農場內的武陵山莊,敲定好今晚的宿頭。雖然天已全黑,但我已得救了。剩下來到農場再到山莊雖還有一段下坡,但除了沒路燈之外,實在輕鬆之至(可以這樣說嗎?唉…)到此為止,我這一天已騎了12個鐘點,且從海拔約一兩百處直上兩千。現在的氣溫約只有攝氏十度出頭。
補充一些食糧後,打開車前燈,向武陵農場出發。在路上,我才知道之前賣我這個燈的老闆為什麼說這燈只能警示對方來車不太能照路。我只能用燈勉強照到前輪前三十公分處路中的黃線,跟著它拐彎。有點像打電動玩具,看到黃線露出要彎的跡象,就要立刻反應跟著轉。偶而有車子從後超車,趕緊利用這短暫光明的時刻趕一段路。這時我還不知道照明不足是個警訊,過幾天差點害我在山上出大問題。
8:00 武陵農場入口。武陵農場給我的第一印象,就是對辛苦騎腳踏車翻山越嶺而來的旅客還是要收費。大概一百多吧。畢竟是旅遊勝地。但是入口的人員蠻可親的,像朋友一樣打招呼。從剛才的叉路口來到農場入口約10公里,從入口到武陵山莊還有5公里。5公里?那算什麼!今天的辛苦已經過去。大概再二十分鐘就到了吧……事後想想,有時候人真的需要天真與無知來支持你做一些蠢事。
夜裡的武陵農場像個大停車場。人工化和對舒適的要求,即使在這裡,台灣人也沒有忘記。如果在其他時候來,我可以笑它只是一個人工花園,「以大樹作盆栽哦!」而對我現在的境地而言,這種人工化卻給我一種安全感。沒想到騎到農場的高級住宿區之後就沒有路燈了。完全…沒有光源…黑暗延伸直到遠方的山腳。我被入口的收費員騙了。我向他們問路時有特別提到路上的照明狀況,很明顯雙方對於「暗」和「漆黑」所代表的程度差距完全沒有共識。再加上他們回答時輕鬆的口氣,也使我把前途黯淡誤判為前程似錦。
大約還有4公里的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戚戚黑黑暗暗的山路。我再打開沒多大管用的車前燈。剛才的路真好,有黃線可以導引。現在的路我看不清,但一定是石頭、坑洞很多的那種,震動不停即為證明。車前燈只能在我碰到危險之前的瞬間讓我看到,而這「瞬間」又不足以讓我避開這種「驚喜」。在路的右手邊是七家灣溪(櫻花鉤吻鮭的保育地)。在這種路況繼續騎車是很危險的。不久後就決定下車來牽。一路上遇到幾間房子,看來好像是農場裡處理水果與高山蔬菜的地方。碰到的人都說「很快很快,一下就到了,再15分鐘就到了」,然後15分鐘後碰到的人還是說很快很快再15分鐘。
在極稀微的星光下,在左方矗立著的,難道就是雪山群峰嗎?如同巨人圍坐的背影,台灣的第二高峰就在其中。
9:00 武陵山莊164。終於看到了路上最盡頭處的燈光。突然路邊草叢中一對綠油油又發光的眼睛看著我,我邊想動物的眼睛真是奇妙在黑暗中有一點光線就會像發光一樣,一邊想等白天再來找這隻嚇人一跳的貓算帳。武陵山莊是林務局所經營的,物美價廉。住宿費一天一人370,而且因為客人不多,我一人睡一間大通舖,還把車牽進房間。今天行進約120公里。

8月9日

7:00 起床吃早餐。這幾天來第一次整桌的菜都是為我準備的,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幾碟小菜,花生、醬瓜,大鍋稀飯,在這兩天的行程裡是只能幻想的美食。在吃飯時碰到昨天在南山休息時遇到的一家人。他們驚訝的問我是什麼時候到的。還給我取個封號叫「鐵馬超人」。他們開汽車大概在下午四五點就到了,而我拚命前進一樣的路程,到的時候已是九點。人力真不能跟機器相比。
心裡想,今天還要這麼拚命嗎?看地圖上武陵農場和梨山只相距約三十幾公里。經過昨天的操勞過後,這樣的路程大概要半天。那麼,早上就先在武陵農場玩半天吧!
走出武陵山莊的大門,就像暗箱掀開了黑布。不用奮力張目,昨晚漆黑的來路和周圍的山景就亮晃晃綠油油地呈現在眼前。左側就是七家灣溪,以及吊橋一弧。我站在橋上極力地向溪望。橋面離溪水大概有數十公尺的高度。我想就是美人的一泓秋水也難望穿這一泓秋水吧?
這裡是櫻花鉤吻鮭的保育地。可惜在極力的張望下,逝者如斯仍然只是逝者如斯。想來是國寶魚的朝聖者徒費艱辛,卻來錯了季節。但是雖然沒有真魚,水面落葉在溪底的剪影卻也彷彿相似。這裡的心情其實可以寫首詩。
10:00 開始走去桃山(煙聲)瀑布。雖然疲累尚未消除,但是終於可以以自己的雙腳走進山林,心情很是歡喜。

我是晉太元中的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

兩旁是樹林,腳下是參差的石塊,步道斜斜地向前蜿蜒像是想要慢慢地舖陳上去直達瀑布下頭。在這裡有幾塊告示牌,提醒遊客在步道十公尺之外就是管制保護區,沒有辦入山證不能進入。有一塊指出桃山的登山口方向,我就在這裡想像武陵四秀的風光。雖不能至,心嚮往之。過了一會兒,又看到了池有山、品田山口,這也是在我的登山規劃裡有想過的名字,只能又跟自己說「總有一天…」
11:40 到達桃山瀑布。這瀑布有兩個名字,一為「桃山」,二為「煙聲」。名為桃山,應該是因為位於桃山山麓。名為「煙聲」,是因為在瀑布的左側垂直石壁上刻了「煙聲」兩個大字。字為陰刻,每一字約為三尺見方。石壁白花黑花的,上方有綠色的苔蘚蔓延下來。古樸的字樣讓人覺得這裡有著好長好長的一段歲月。
想當年,為這瀑布命名的人,遙遠處就聽到轟隆隆的聲音,來到近處卻也看不清瀑布的樣貌,原來是有瀑布的水氣而雲霧茫茫吧?那麼,天色應該是陰的,林色應該是沈鬱的,心情應該是帶著朝聖以及「原來在此」的滿足與平靜。
12:00 我在瀑布用過中餐就開始回程下山。
13:00 回到山莊。整理行囊,檢查腳踏車的狀況,準備出發。在我去桃山瀑布的時候,車子及行李是暫放在山莊的儲藏室裡,在此謝謝武陵山莊的管理人員的幫助。
14:30 離開山莊,往梨山出發(要大吃一頓耶!)。
這時有不少的遊客到達。原來在山莊的右側有個停車場,以後可以考慮露宿在此。當然要想辦法讓來住宿的遊客知道哪裡有個流浪漢躺在那裡,上天有好生之德,不要輾過去。
現在天氣晴朗,我從山莊騎回農場的路上仔細看我昨天來時的周遭景況,恍若隔世。來時牽車走路不知是上坡,現在正好滑行而下。路上的巔跛坑洞當然輕易地避過了,還和迎面而來的兩台自行車點頭微笑打招呼。同樣的地方,同樣的路,心境卻有天壤之別。時間差距之小,感情差距之大,放在一生裡也是少有的經驗。以此觀之,小范老子說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想那真是很難做到的事。
回到農場內的柏油路上,也回到了現代化。有幽雅的客房、歡迎光臨的遊客中心,還有公車站與時刻表。有步道及解說牌的公園,還有露宿營地及垃圾筒。還有蔣公先生的一座行館。但我還是喜歡看自然一點的景物,如大樹一類的,原本就長在這裡的那一種。
武陵農場是位於雪山群峰和中央山脈之間的谷地,在地勢上是較低的。昨天天黑時停留的那間雜貨店,還在對面中央山脈的山上,距這裡約有15公里,海拔約高100多公尺。我要繼續行進的中橫也在對面山上。梨山就不知再更幾座山頭後面了。
離開農場入口後約兩個小時回到雜貨店,休息並補充行糧。回頭看武陵農場可以看到全貌。原來……15公里遠的武陵山莊在那個地方。我有一種才剛發現它的感覺。
在雜貨店外,放著另一台自行車,是跑車型的。它的主人是個外國人,名叫Martin,在台北開美語補習班。跟他聊天,覺得他為人很和善。他晚我一天從台北出發,走北橫來到宜蘭,再走跟我一樣的中橫支線到這裡。(跑車果然快得多!)Martin來到這個叉路口本想去武陵農場喝杯咖啡,但一聽說還要下山十公里才能到農場,想到待會還要爬個十公里回到這裡,就打消了喝咖啡的主意。
休息後我們一起朝梨山出發。但我只花了兩秒鐘就發現,我們的車行速度就像走路和跑步的差別。我努力地踩踏板還是看著Martin的屁股一搖一擺在我面前愈來愈小。哇!不會差這麼多吧?趕快安慰自己:騎粗輪的登山車本來就比不上跑車的車速,而且我車上的馬鞍袋裝著十公斤的行李,他的車上只有一個好小的包包還有一小罐的水!
精神勝利法…阿Q…謝謝你!
(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呀達~~)
現在的方向約是向南,正行進在中央山脈的西側山麓。沿路經過不少人家跟小聚落,常常看到他們正在將剛摘下的水果裝箱,或是將水果搬上貨車。
18:40 梨山(住宿)
來到這裡的二十五公里也是有上有下,而經過昨天的行程體力尚未完全恢復,所以才這麼晚到梨山。天快要黑了。我沿著街道找旅館還有餐館,突然看到去年我來合歡山溯碧綠溪時在梨山吃的一間小吃店,覺得好懷念。雖然那一次是十月底來溯海拔二千多公尺的碧綠溪把我冷個半死。進來這家店,剛叫個炒飯,Martin也進來了。原來他早就到了,找好宿頭,還洗了澡才出來吃飯。我想我大概晚他一個小時才到梨山。
Martin不穿緊身衣時是很帥的(俺覺得騎車穿的緊身衣再搭配頭盔可以在路邊進行一些娛樂事業),高大身材,五官深隧,眼神溫文儒雅還帶一點點憂鬱,簡直是梨山開山以來最帥的老外!
各位看倌,您知道Martin這麼帥有什麼秘訣嗎?
Because他請客。
(老馬,我對得起你了!)
8月10日(飆車之日)
我住的這間旅館在梨山這條街的最盡頭,旅客不多。老闆是一對老夫婦。本來房錢要800元的,但看到我的衰樣,就算我600。儘管如此,這還是我這次旅行中最多的住宿費。早上起來已將近八點,早晨的霧氣依稀還在。應是晴朗的一天,今天應又多曬一層黑皮。心情也是黑皮黑皮。
8:00 裝水後出發。想騎到去年起溯碧綠溪時停車處吃早餐,沒想到11:00 才到。
來到這裡,我想講個發生在碧綠溪附近的故事。
去年(2001年)10月底,我和同伴來碧綠溪溯溪賞楓。溪水潺潺,落葉紛紛,風景不錯。我們溯到畢祿山旁的820林道,要從這走到大禹嶺。在林道上碰到一支隊伍。本想是登山隊。但是他們卻沒有登山客歡欣鼓舞的熱情。原來是一支搜救隊伍。前一段日子,有一支隊伍從畢祿山下來時天色已晚,走到林道要出來時發現走失了一個人,一直找不到。現在他們就是要來搜尋這個人的下落。我們和他們聊一聊、交換一些路況的情報。我們想他們要找的人應該沒有走到我們走來的那條路上。說再見後,我們繼續趕路。我同伴說,那個人事故都發生很久了,他們可能也快要放棄搜尋了吧?從畢祿山下來有一個地方很容易走錯到山的後面去,也許這就是那個人失蹤的原因。回來後約過了一個月,我看到報紙,有一支大學的登山隊伍從畢祿山的後面溯溪上來,在上游的前方發現那個失蹤的人的遺體。果然是走到後山去了。真是遺憾。報上還說,那個人的兄長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個婦人來跟他提親,說她的女兒想嫁給這個弟弟。那時還沒找到遺體,但失蹤太久,家人已不抱生還的希望。是否這個人現在已做了山神的女婿了呢?
我在路旁看著青翠的山巒,想著連綿的山谷和深隧的森林裡住著什麼樣的精靈山鬼魑魅魍魎,而祂們又是怎樣地看著我呢?

盪胸生曾雲(梨山去大禹嶺途中)


12:00 大禹嶺(物價高)
穿過一道山脊下的一條長長的隧道後,就是有許多小吃店聚集的大禹嶺了。印象最深刻的是這裡和我之前走過的地方物價差距很大。大概是因為位於由太魯閣來上合歡山的觀光路線上。我選了一家店進去吃飯。店老闆跟我說早上有一個外國人也是騎腳踏車的,休息後往東下花蓮去了。我知道那一定是Martin。他的速度真快。
我在考慮要不要上合歡山的武嶺一趟。那裡是台灣公路的最高點,海拔3250公尺。但從大禹嶺上合歡山,是一段極陡的山路,且有16公里之遠。以我現在的體力負荷的了嗎?現在已經中午,回程時來的及在天黑前下花蓮嗎?從大禹嶺下花蓮不知道要多久,但我去年從太魯閣騎來大禹嶺足足花了二天。
打定主意,往武嶺出發。若在下午三點前到不了就回頭下山。其實我的考慮只是浪費時間,我知道自己的性格。不來則已;而既然已經快到最高點了,我不可能放過登頂的機會,就算有些不安全。所以我沒法否認自己好大喜功的缺點。而這個缺點也可能讓我將來在登山時遭遇危險。結果,今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12:40 向武嶺出發,一路牽車。
心裡想著去年來走這條路線時,硬是踩踏板撐完全程。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我一開始就投降了。難怪去年同騎的單車社學弟說,騎完中橫,台灣的公路哪裏都可以騎。
從大禹嶺上去,依次經過小風口,石門山,合歡山莊及松雪樓,到達武嶺。這十六公里山路幾乎都是5%以上的斜坡(前進二十公尺上升一公尺),還有某些地方是將近10%的。我在開始騎沒多久,就看到一排房車剎在對面要下來的方向,因為前一陣子颱風損毀了一部份的道路,現在兩個方向要輪流通行。而有輛車不敢把剎車放開,車主說剛才下來的時候,坡度太大,為了減速,剎車都冒煙了,還問我說前頭有沒有修車店?我說前頭馬上就到大禹嶺了,到那裏再求援吧!這裡可是三千公尺的山上。我心裡想若有修車店,那還真是慈善事業!
14:30 到小風口。去年來合歡山溯溪時,就從這裡起溯。那時黃增雄大哥還在,那時他為了耍帥,還邀我一起跳進近零度的合歡溪中「沖涼」。早知相處的時日無多,我也不會拒絕了。
這時離我自己設定的返程deadline已所剩無多。而抬頭仰望,還有好幾個之字形在上頭。
15:20 合歡山莊。
在山莊之前,經過石門山,這是百岳中最容易登頂的。只要從公路旁往上走十分鐘,你就「攻頂成功」了。而在石門山之前有一風口,小時候曾聽說這裡的風曾把經過的小客車吹翻下山谷去。
到達合歡山莊,已超過下午三點,心中甚急。但還是下車來,請遊客幫忙照兩張照片。下山的時限,只好多賴皮一小時。合歡山莊是新建好的,在其附近不遠處就是久仰久仰的松雪樓。我很喜歡在這裡看奇萊群峰。雖然一直沒機會去爬奇萊山,但在小時候可早就如雷貫耳。奇萊連稜較合歡山靠近海邊,從太平洋來的水氣直接來到奇萊的東面。所以奇萊的天氣變化非常地快。有時還剛見到陽光,突然就刮風下雨了。早期登山的山友常因一時疏忽於天氣的變化而造成山難。所以岳界對其有「黑色奇萊」的稱呼。
而我現在站在松雪樓的鄰近,想起從前聽說去奇萊的路就是松雪樓所在的這一座山陵。還想起登山同伴跟我說的話。他說,如果你喜歡坐在山裡安安靜靜地看山,那你就去奇萊山屋住個兩天。想像自己背著背包來到山屋,一個人生火煮飯,白天時捧著一壺熱茶,靜靜地坐在某個大石頭上看著青青的山藍天白雲,將是多麼地愜意。

15:40 武嶺。
從合歡山莊、松雪樓的山凹處再上一段兩公里的陡坡,就到武嶺了。
這裡有一個大停車場,許多攤販在廣場上賣著熱食。隔著馬路建了一座約兩層樓高的瞭望臺。左右兩道樓梯交會於臺上,兩邊上來的旅客可以面對面打個招呼。臺上有一座牌坊,上頭刻著「武嶺」兩個大字,以及「標高3250公尺」。這裡是台灣有公路到達的地方的最高點。在這上頭可以看得極遠。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中橫在往西的方向,在青翠的山腹劃了一道長長的一字的景像。
二十一世紀開頭兩年,我騎著單車來武嶺兩次。這輩子可別再幹一次。將車子抬上觀景台,匆匆拍了幾張照片就準備回程了。這附近都是旅客,這樣很招搖,我知道。我故意的。
16:00 回程。去年是從中橫的西邊下山,到南投搭車回家。好像也需要三個多小時。但現在離天黑最多也不過兩個半小時。心裡雖然不安,但我還是想試試看。到花蓮幾乎都是下坡,應該可以騎得快一點吧?(而去年也是全程下坡卻要三個小時?我卻管不著這麼多了)在檢查完剎車後,就抱著這種僥倖的心理出發了。
經過合歡山莊、觀雲山莊……每次經過可以住的地方,心裡都一陣掙扎。一邊想說可能無法在天黑前下山必須趕緊找宿頭,一邊想說現在天還沒黑可以再趕點路,若不能前進了就在下一個聚落住一晚。結果還是繼續前行。一邊前行,一邊辨認周遭景物,印證去年的印象。突然覺得路好長好長,去年騎來這裡是上坡的方向,怎麼反而沒有現在長途漫漫?心裡愈來愈著急。天又下起小雨,氣溫隨之下降。我更急著要趕到海拔較低的地方,才不會這麼冷。再加上,下坡時不需用力踩踏板,沒有運動身體無法產生熱能。覺得風吹得愈來愈難當。在途中常常發抖的厲害,手腳冰冷地沒有知覺,注意力愈來愈難以集中,開始有神智不清的現象。這時候偶然遇到的上坡反而救了我。我拚命地踩著踏板,讓自己產生熱能,就會舒服一點。但是幾天下來的疲勞讓我沒有太多的力氣劇烈運動,有時必須下來牽車。又冷又累又是獨行,發覺自己慢慢陷入了危機。心裡的恐懼在過隧道時達到最高點。奇怪的是中橫是多少觀光客來往的公路,為什麼除了靠近太魯閣入口的隧道之外全都沒有路燈?進入隧道約五公尺後就什麼都看不到了,打開了頭燈和車燈,看著微弱的燈光像嬰兒的手臂往往無助地摸呀摸卻摸不到任何東西,黑暗好像無限制地吞沒一切到它腹中。車速放到最慢,燈光也專注在輪前的路中黃線(是啊!還好有黃線。)往前滑去,預備隨時剎車在哪個大坑或轉彎的山壁前面。上方總是滴著水,冰涼地讓人不自在。儘量讓自己不要去回想起任何曾經聽過的靈異故事,但是滴在身上的水珠,好像總在挑釁地叫人抬頭往上看。
照明的設備不足,可說是我這次旅行的最大敗筆與危機。還好這些沒有路燈的隧道最長也不過百來公尺。但每一條隧道在走過之前都不能知道它將有多長,去年的回憶已無法信任。所以每次看到前方有個黑黑的山洞,心裡都非常沈重,在洞裡看到前方微微地亮光知道出口到了都有新生的感覺。以前也有在晚上騎機車上山的經驗,但現在才知道手電筒與機、汽車的車燈差踞之大。
除了過隧道之外,都全力往下衝。因為自行車的重心比機車高,當時速50公里的時候,就像騎機車到時速90,甚至有點憑虛御風的感覺。若是視線良好、天氣不錯、剎車效率高的情況下,騎單車下山真是一件爽事。此時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路面溼滑,且看清楚前方的路愈來愈費力(我的眼睛已睜到如鍾馗那麼大),身體溼冷疲憊明顯讓反應神經變慢,而車速超過55的時候剎車的效果有點力不從心。還有,單車下坡不像機車不加油就會引擎剎車,中橫的坡度常常讓你一不注意就超過50。所以一發現車速稍快就讓我警醒一點,減速,注意路況,然後過幾分鐘意識又模糊了一些,又太快了……那時心想若是在哪個轉彎沒轉好,車子撞到路邊的欄杆,就可以扮超人了~咻~
天將近全黑了。這時離天祥已剩十幾公里,但能見度卻近在咫尺。到此地步不得不尋求援助。我在一個隧道前停了下來,等待好心人開車經過。運氣不錯,馬上就有一輛箱型貨車下山來。是一位從梨山來的先生。我請求他開慢點,讓我跟著車燈走。我的原意是只要過了這條隧道,再在路邊隨時跟著下山的車輛走一段,直到跟不上再等下一輛車。但好心的田先生開車慢慢的一直把我帶領到天祥。
19:00 天祥
本想這時間已到花蓮的,實在太天真。抬頭看看天色,已是全黑。其實在來這之前的幾公里,我除了田先生的車尾燈依稀照出的路面輪廓,已看不到其他東西。心裡真的是很感激他。
從天祥到太魯閣國家公園的出口還有18公里,而且沒有路燈。若堅持前行,一定幾乎是牽車步行。人雖然犯賤,但還有個極限。還好在天祥除了住不起的晶華酒店外,而可以住在救國團的天祥招待所。田先生問我說要去哪裡?我說本來要去花蓮市的,但現在可能到天祥為止了。田很熱心,就說他要回秀林鄉,可以順便載我出太魯閣,然後我再自己騎十公里去花蓮。我真的太感動了,這世界處處有溫情啊!於是我的單車被抬上田先生的車頂綁好,就向秀林鄉出發。
田先生有原住民的血統。身材不高,結實的手腳,黝黑的皮膚,看起來他的工作需要辛苦的勞動。他在梨山有個種桃的果園,家則在秀林鄉。每四五天把桃子載下山來,以及和家人團聚。他還說,家裡的水果攤就是老婆在顧,孩子也在。平常自己就一個人住在山上。又說到他的兒子有某種宿疾,常常跑慈濟醫院,讓他很憂心。田先生一邊跟我聊天,握著方向盤的厚實手掌一邊穩健地引領車子在太魯閣的峭壁下東轉西轉,顯得輕車熟路。他的眼神以及粗輪廓的大臉看起來略經風霜。離家數日(有妻兒的才是”家”,山上那裡被稱做”工寮”)沒讓他的臉上顯出回家的急迫,只在低沈的口音邊上稍稍露出「快要到了」的放鬆愉快。我回頭看了看,在對面來車的片刻,光影追逐在後頭車箱中堆著的藍色塑膠箱上一閃而逝。裡頭應該就是水蜜桃吧?而且一定被田先生用膠棉細心地保護著。坐在車裡,我不只因為脫離困境而感激。正在開著車的,是位好心腸的農夫,還是個將要回到家的父親與丈夫。載著一家的生計回來。

20:00 至秀林鄉北埔。
到了某個叉路路口下車。臨走之時,田先生還送了我幾顆水密桃,說以後來梨山再來找他。然後他開車轉入叉路,我帶著水密桃的祝福向花蓮出發。今晚住在吉安鄉的親戚家。
接下來11~14日(Sunday to Wednesday)在花蓮過著悠閒的日子。幾乎吃了花蓮市所有有名的扁食。發覺還是我媽做的最好吃。曾記麻糬也不錯。


東華大學



8月15日
早上出發。走至東華大學→米堤大橋→193→瑞穗→紅葉 (350)爽
青島beer不錯,洗溫泉

8月16日
紅葉→(台9)→台東
掃吧石柱

8月17日
看到眼鏡蛇吞老鼠

8月18日
在台東吃喝玩樂

天龍吊橋。橋彼端石壁有文字,紀錄日本人艱辛的工程

8月19日 (Mon)
am10:00出發
12:00 達鹿野
南橫有人家就把豬放養在路旁


8月20日
698.59
出大關山隧道(615m)
花了6小時半才到最高點
(665→698)
住梅山 738.28

8月21日
下午到玉井看王鍠文
到台南約6:00
天尚未全黑

偈

不再流浪了,我不願做空間的歌者
寧願是時間的石人
然而,我又是宇宙的游子
地球你不需留我
這土地我一方來
將八方離去

1 則留言:

  1. Very good article in depicking every delicate bit of your thought during your cycling trip. Hope to read more from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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